【專題】追念馮以浤先生
文|陳煒舜

馮以浤先生在中大出版社留影(潘漢光教授攝)
2026年7月3日凌晨,知名教育家馮以浤先生與世長辭,享壽九十一。去年1月,筆者曾在《教聲》發表〈時光與人情―記男拔萃1955屆舊生畢業七十週年聚會〉,文中談及馮先生。茲復蒙《教聲》之邀,撰文追念。開篇之際,姑就其生平作一簡介。
1948年,馮以浤先生入讀拔萃男書院小五,至1957年中七畢業。在香港大學獲得文學士及教育碩士學位後,依次執教於志蓮小學、男拔萃、港大及中大,曾擔任港大明原堂舍監、中大課程與教學學系主任。他專精於地理與課外活動之教學,並曾出戰世界象棋比賽。馮先生幼年避戰越南、晚年一度移居加拿大,最後選擇在香港終老。
2003年起,馮先生退而不休,著述不斷。讀者如今所知,大概主要由於他是《役己道人:拔萃男書院歷史》的作者。此外,他更協助陳慕華教授完成《勵志揚善:拔萃女書院歷史》、《實事求是的先知:香港聖公會何明華會督的遺教》,並將《林護:孫中山背後的香港建築商》譯成中文。兩所拔萃是聖公會旗下學府、何會督服務香港近四十年(1932-1966),重要性皆不待多言。而林護為早期香港建築界鉅子、聖公會教友,曾設計構築聖保羅堂、聖保羅男女中學、拔萃男書院、聖士提反書院等著名建築。林氏為人謙遜,兼以去世已久,其傳記誠乃發潛德之幽光。

馮以浤先生退休後仍著述不斷
鮮為人知的是,馮先生主編的《施玉麒法政牧師讚頌錄》,大概是上述這個系列的起點。由於施牧擔任拔萃校長僅僅六載(1955-1961),退休後又非常低調,乃致此後數十年間,校方鮮有以其命名之處,年輕學生知者甚少。2002年,以施牧繼任者郭慎墀命名的新社堂成立,打破了半世紀來的六社格局。郭校長在位二十二年(1961-1983),受其教誨者不計其數,成立郭社固然合情合理。然而,此舉也觸動了1950年代施牧治下的舊生們。他們決定募款申請成立施社,並將各人的回憶文章裒輯成書;大家不但邀請馮先生參與撰文,更一致推舉他擔任主編。由於編纂過程中不時回拔萃查核資料,張灼祥校長(也是馮先生當年的學生)遂邀他編撰校史,作為140周年校慶獻禮。
不過,施社的成立和校史的編撰都頗有波折。校方指出,由於郭社成立未幾,至少要等它正常發展七年,方可再考慮設置施社的問題。舊生們轉而請求將校內小聖堂冠以施牧之名,落實後安排於2004年11月7日揭幕。孰不知揭幕前夕,校董會內有牧師指出:教堂不宜冠上常人的名字。至於校史撰寫方面,也歷經三度易帥,最後才由馮先生與陳教授聯合執筆。直到2009年校史正式出版,馮先生致函校董會,重提施社舊事。這次校方予以正面回應,施社在2011年終告成立。一年後,校內新建的聖奧古斯丁小堂祝聖,其內附屬小堂列出施牧之名,而舊翼的小教堂原址則改為「施玉麒基督教中心」。

2009年男拔萃校史發布會
馮先生與拔萃、乃至聖公會歷史研究結緣,是以施牧為契機。實際上,他正式受教於施牧只有短短兩年:1955年施牧繼任校長時,馮先生剛好中五畢業。施牧雖為拔萃舊生、又長期活躍於校董會、舊生會,但與校內學生的接觸畢竟有限,一如「空降」。尤其是預科生,一旦存有今昔比對之心,新校長要贏得愛戴,實屬不易。然而,施牧平易而接地氣的個性,令這種隔閡消解於無形。高馮先生一屆的周偉堂先生曾說,施牧對於同學幾近「溺愛」。而馮先生的經歷,更值得一提。
在《小河淌水》及《春華秋實》中,馮先生自言中五畢業時家境困難,從未打算報考香港大學,故轉投羅富國師範學院。但九月開學未幾,教育司署來函謂其體檢不過關,畢業後政府不會聘用,只可任職補助或津貼學校。當馮先生回到拔萃辭別時,新上任的施牧以自身經歷為例,指出經濟困難不是問題,堅持要他留下來唸預科、考大學―家境困難,可以免收學費;生活艱苦,可以提供津貼、介紹兼職。1956年初,施牧通知馮先生,每月可從新辦「懇親賣物會」的收益中提取一百元作為零用,同時又安排他為何東爵士的曾孫補習中文,月薪一百。馮先生回憶:
每月有了這二百元的收入,家庭的經濟壓力大大減輕了。我不但自此經濟獨立,還有餘力酌量幫補家計。中六兩年,我活得比以前開心多了。
升入港大後,馮先生入住聖約翰學院。施牧作為聖約翰前任舍監,曾專程前往探視拔萃舊生,並邀請他們畢業後返母校任教。受施牧感召而回校者,除馮先生外,還有周偉堂先生、黃兆傑教授、列偉瑜教授、黎澤倫校長、夏永豪校長諸位。
吾生也晚,從未親炙過施牧。但中六時擔任校刊主編,出於好奇而為施牧撰寫了一篇紀念文章。這篇文章不僅可視為我著述生涯的起點,也使我從2004年起與馮先生結為忘年之交。今年7月18日的馮先生追思會上,我奉姚沛滔師兄和黃賢師兄之命,上台從「提喻」(synecdoche)的角度作三分鐘的分享。散會時,夏永豪校長緊握着我的手鼓勵道:「你講得真好!」慚愧之餘,謹將這段文字撮錄於下,聊作收結:
馮先生大名中的「浤」,其實是罕見字。但此字可以「有邊讀邊」,加上馮先生知交滿天下,使我們忘了它的生僻。不過,「浤」字原來又與「泓」、「汯」二字相通,主要有兩義:其一為水勢奔湧,其二為無舟渡水。
而今尋思,馮先生廣闊的胸襟,以及偶露崢嶸的好勝之心、雄辯之才,真如海洋般浤浤汨汨。而他獨特的生命軌跡、知行經歷,又真是「摸著石頭過河」,縱然無舟而涉,卻又具有先行者的示範意義,一如小河淌水般潤澤我輩。
斯人已矣,但我相信往後的日子,馮先生的音容笑貌、文字著述,依然足以替記得他的親朋故舊來遮風擋雨、指引前航。

筆者(中)與馮氏夫婦

1955年拔萃同屆畢業生70年後(2024.12.19)返回母校聚舊,在學校禮堂同代人的合照。夏永豪校長(前排右二)、馮以浤先生(前排中)、黎澤倫校長(前排左二)。他們背後的社旗,橘色為施玉麒社、紫色為郭慎墀社。
<上文轉載自《教聲》第2633期,如欲閱讀本期《教聲》完整內容,請按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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