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漢浩
葉博士在「共建我城」講座中分享
破碎作為時代經驗：從倦怠到「偽錯置」
我們正身處一個「破碎」的時代，從教師的超負荷、事奉者的乏力，到年輕一代的迷失與孤獨，破碎已不僅是個別創傷，更是一種共同的生存狀態。這種疲憊感源於一種「偽錯置現象」（pseudo-misplacement）：我們並非站錯崗位，而是看不清自己身在何處、看不見限度，也因着績效導向的社會規則，看不見勞苦背後的意義。於是，在想忠心與懷疑價值的拉扯中，我們既感到疲累，又感到失焦。
天國在破碎中的出場
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重新閱讀馬太福音，特別是其中關於「天國」的教導，具有特別的啟發力。眾所周知，「天國」是馬太福音獨特且重要的用語。馬太不單承接「上帝的國」的傳統，更刻意在天與地之間建立神學性的張力與連結：天上的父、天上的賞賜、天上的寶庫、天上的旨意，都指向一個超越但又深入地上的秩序。
值得注意的是，天國在馬太福音中的「出場」，恰恰不是在一個完美穩定的處境，而是在一個黑暗與破碎的情景之中。施洗約翰在曠野呼喊：「你們應當悔改，因為天國近了！」（太3:2），耶穌起首的宣講亦是：「天國近了，你們應當悔改！」（太4:17）。隨後，馬太引用先知以賽亞的話，描述當時的處境：「那坐在黑暗裏的百姓，看見了大光；坐在死蔭之地的人，有光發現照着他們。」（太4:16）
這裏至少有兩點對破碎時代尤為重要。第一，天國的臨在，並不是為了一次過解決所有現實問題。它不是一套立即修復所有裂痕的「靈性方案」，而是一種新的秩序與可能的宣告：在人被壓迫、被物化、被視為工具與消耗品的世界裏，上帝宣告仍有另一種國度、另一種生命方式可以被選擇。
第二，「悔改」不僅是個人道德層面上離棄罪惡，更是從單一被地上國度、世俗規則宰制的視角中，轉向一個「還有天國」的想像。悔改，是從只剩績效與成就的計算，回轉到一種以天國價值為準繩的生命方向。
天國不是抽離現實的靈性空間，而是在具體歷史處境中，當人選擇遵行上帝的律與旨意，天國便在那裏展現。換言之，天國不是先等世界變得理想才出現，而是首先進入黑暗與死蔭之地，成為其中的一道光。當人選擇在具體處境中活出上帝的旨意，哪怕是接待一位無家者或為學生堅持一段路，天國便在這些破碎的小場景中真實出場。
「心靈貧窮」與群體向度
在馬太福音，登山寶訓是天國倫理的核心篇章，而其中的開端 — 「八福」 — 為我們勾勒出天國群體的特質。第一福說：「心靈貧窮的人有福了，因為天國是他們的。」（太5:3）
「心靈貧窮」並非自我貶抑，更不是一種消極的自我否定，而是深知自身有限、深切意識到對上帝的依賴。這樣的人，不再以自足為榮，而是以仰望為起點。在破碎時代，這樣的姿態，正好對抗那種以「我必須完全勝任一切」為前提的無形壓力。
尤為關鍵的是，耶穌說：「天國是『他們』的。」這裏用的是複數。天國不是屬於某個特別屬靈的「他」，而是屬於一個群體 — 一群承認自身貧乏，卻願意一同倚靠上帝的人。
這提醒我們：天國本質上不是個人化的私有產權，而是群體性的召命與身份。若我們只把召命理解為「上帝對我個人的一項任務」，而看不見天國群體的大圖畫，我們很容易在個人有限的事奉經驗中感到沮喪、懷疑自己的召命，甚至為了追求更「可見」的果效而不自覺地迎合世界的遊戲規則。
馬賽克隱喻：破碎、獨特與結連
要在破碎時代重新想像召命與天國，我提出「馬賽克」作為一個隱喻。馬賽克的圖畫，正是由無數不規則、帶着缺口與裂痕的碎石拼合而成。每一片都是破碎的，卻同時是獨特的；每一片本身並不完整，但離開了任何一片，整幅圖畫便不再相同。
葉漢浩博士發起馬賽克計劃
這個隱喻可以幫助我們從三個層面重新理解天國：
第一，破碎是素材，不是廢料。我們個人生命的創傷、軟弱、限制，不會自動轉化為美善，但在天國視野下，它們可以成為見證與恩典的載體。天國並不要求我們先變得完好無缺，才有資格被使用；相反，上帝往往在裂縫處顯出他的光。
第二，獨特是恩賜，不是競爭資本。每一塊馬賽克石都有顏色、形狀與紋理的差異。從職場背景、學術興趣，到性格氣質、屬靈恩賜，我們的差異不是用來彼此比較優劣，而是用來共同承載天國多元的可能。從經濟學走進聖經研究的人、埋身陪伴青年的社工、在神學院靜默耕耘教學與研究的學者，在天國圖畫中都佔有獨特位置。
第三，結連是必需，不是附加選項。單一一塊馬賽克石無法成為圖畫。同樣，任何一項事工、任何一個個體，都不是天國的全部，只是其中一部分。破碎時代的一大危機，是我們愈來愈專注於自己的小宇宙 — 自己的部門、自己的事工、自己的專業 — 結果不知不覺失去對天國整體圖畫的想像。
在這樣的處境中，「馬賽克呼召」提醒我們：召命必然帶有群體向度。我們被召，不只是為了完成「我的任務」，更是為了在天國的大圖畫中，與他人一同成就上帝的旨意。
天國的結連：鹽與光的日常召命
馬太福音緊接八福之後，便提及「鹽」與「光」的比喻（太5:13–16）。這兩個形象，為「天國的結連」提供了具體的圖像。鹽被放在地上的泥土與食物之中，它本身微小、不顯眼，其價值在於滲透與改變；光的存在，並不是為了凸顯自己的耀眼，而是為了讓人看得見道路。耶穌對門徒說：「你們是地上的鹽……你們是世人（作者的翻譯）的光。」這是一個群體性的宣告：天國是「你們」，而非分散的「你」。
從「使魔薯現象」到天國視野
在過去幾年，與不同地區的教會、機構及年輕人同行的過程中，我愈來愈深刻感受到一種普遍的無力感。有時候，即使個別事工看來頗為成功，參與者亦得到祝福，但一談到整體社會處境與大環境的張力，許多人仍難免浮現一種莫名的無奈 — 彷彿無論怎樣努力，所能帶來的改變都很有限。
我暫且將這種狀態稱為「使魔薯現象」：人在繁重事工中似乎仍然「生存」，卻逐漸失去活潑的使命感，只剩下機械式的運作。其背後往往是兩個屬靈視角的盲點：
第一，看不見天國的大圖畫。當我們只從本地事工、個人崗位的狹窄視角來理解召命，很快便會被有限的果效所捆綁；而當外在環境持續艱難，便更容易落入無力與犬儒。第二，看不見自己在天國圖畫中的角色。通常我們只問：「我在這裏究竟做到了甚麼？」卻很少問：「上帝在這個時代、這個群體中，在做甚麼？而我在其中又扮演甚麼角色？」那麼，「召命」便會縮窄成一套自我實現或績效達成的語言。
馬太福音對「天國」的強調，正好為此提供一種矯正。天國不是現實問題的萬能答案，卻是我們仍然選擇活在「地」之中的原因與力量。它邀請我們承認：我們看不見全貌，但這並不等於沒有全貌；我們看不見所有果效，但這並不等於沒有果效。
結語
「馬賽克呼召」並不浪漫化破碎。它邀請我們在殘缺中承認貧乏，珍視彼此的獨特，並在有限的結連中，讓天國的光「一塊一塊」地被顯現。破碎不是故事的終結，而是天國出場的場景。我們被召，在破碎中與上帝同工，拼湊出一幅見證他國度的畫像。
（本文為「共建我城」講座中，葉漢浩博士分享的內容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