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恩德曉（Evelyn Underhill, 1875-1941）
文｜范晋豪
這個大齋期，我們集中思考宗教改革時代的聖公宗主教和神學家們對信徒禱告生活的提醒，也默想過聖方濟禱文的時代意義。在今天救主復活日，我們嘗試從上世紀英國聖公會靈修大師伊芙琳・恩德曉（Evelyn Underhill, 1875-1941）的短篇小品《牧區牧師與禱告生活》（The Parish Priest and the Life of Prayer），思想她對牧者禱告生活的靈思，這不單關乎牧者，也關乎全教會。
恩德曉最廣為人知的靈修著作是《神秘主義：人類靈性意識的本質與發展研究》（Mysticism: A Study in the Nature and Development of Man’s Spiritual Consciousness），該書至今仍被視為神秘主義經典。她強調靈修是與上帝合一的神秘經驗，這不獨是個人感性的經驗，真實的神秘經驗必然會在現實生活中推動信徒富創造力的行動回應。她認為默觀（Contemplation）與行動（Action）並非對立，而是同一個生命的兩個互相依存的面向。她如此寫道：「對神秘主義者（mystics）而言，默觀與行動不是對立，而是同一生命的兩種互補表現—生命奔向對真理與美的熱烈共融，是為了從這種直接經驗中汲取新的力量，回到現實世界，將世界改造得更接近『心之所願』。而這『心之所願』，其實就是上帝的心意。」
恩德曉一生在理性與默契、知識與經驗之間保持張力的神聖追求。她早年傾向以理性和科學方法研究何謂神聖，並以嚴謹的學術態度介紹大公傳統的神秘主義給英格蘭聖公會信徒。隨着人生歷練的增多，也包括其靈性導師的指引、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苦難、探訪貧困者、以及自己成為靈修導師和退修神師—她對靈性的追求逐漸由抽象理論轉向具體、貼地的踐行。
這種轉變亦體現在她的寫作風格上。早期的恩德曉強調神秘經驗的「本真性」（Authenticity）與「合一」，認為人類靈魂本質上能與上帝直接相通。後期的她則更重視將靈性生命落實於日常生活中，強調「安排每天有一段安靜時間，不要覺得自私，這是回應上帝的呼召，讓他有機會教導你，使你更有用於他和他人。」她提醒信徒：「無論你有沒有靈性感受，上帝都一直在你靈魂中工作。」她又鼓勵人們以慷慨和愛心面對現實生活的挑戰，認為「上帝同樣存在於家庭難題之中，就像在安靜祈禱的時刻一樣。」
祈禱是生活的核心
在《牧區牧師與禱告生活》中她認為牧區聖品的禱告生活是其教會工作的核心，也是牧養力量的唯一泉源。雖然牧者的識見、社交手腕、講道技巧和行政組織能力都能協助其工作，但這些都不是必需的，唯有禱告才是不可或缺的根基。聖品的生命若以禱告為色彩，把與上帝的親密交流放在首位，便更能吸引人心，展現靈性生命的實在、對人的期望及當中轉化人心的力量。牧者必須成為自己宣講聖言的見證者，若缺乏對上帝的愛與奉獻，即使再熱心的社會服務或神學研究，也難以贏得自己及他人的靈魂。
牧區聖品的職責不僅是服侍弟兄姊妹，更要走向上帝的聖壇。這種雙重召命的目的，是要牧者同時面向永恆與面向世人，構成了牧者生活的張力與豐富，這必須在其禱告生活中反映出來。內在生命的培養與靈性敏感度的提升，絕非自我中心的追求，而是有效牧養的要素。牧者必須在可見與不可見、行動與默觀之間保持平衡：在禱告中親近上帝，並因這份親近而獲得力量，向人展現創造力、慈愛、耐心與滿全救恩的服務。
《牧區牧師與禱告生活》
禱告生活的實踐與挑戰
今日牧區聖品的生活其實充滿壓力，有時更忙得疲於奔命。牧者為要效法我們「僕人領導」耶穌的榜樣，他們的時間、心力、耐性與精力大都被信徒的需求所佔據。要堅持每日與上帝有着親密的交流時光，往往需要犧牲與調整生活習慣。這種堅持不僅是為了自己的靈魂，更是為了教會與信徒。牧者是神聖純愛的代理人，上帝的靈要透過他們在世上作為、觸碰與改變人心。若牧者未有將與上帝的關係放在首位，便難以勝任這一重要的角色。
恩德曉舉出法國阿爾斯神父（Curé d''Ars）與倫敦碼頭區的Wainright牧師為例，說明禱告生活如何成為牧養工作的動力。阿爾斯神父雖出身卑微、學識有限，但因對上帝的奉獻與祈禱，成為法國良心與吸引靈魂的磁石。而Wainright牧師五十年如一日，為最邊緣的群體服務，他靠着聖餐的恩典與專注禱告的生活，獲得持久服侍的力量。這些典範證明，唯有內在與上帝的交通，才能支撐外在的牧養與服侍。
禱告生活的規劃與習慣的養成
牧者的禱告生活必須既熱誠又謹慎地規劃。人性有限，靈性專注難以持久，祈禱需要準備與支持。閱讀與禱告應以上帝為中心，讓上帝的偉大與大愛充滿生命。牧者應多閱讀那些深知上帝偉大的靈修作家，讓上帝光照自己的生命，再以這份力量去牧養群羊。
禱告生活有時難免遇到低潮而變得枯燥無味，甚至令人反感。牧者必須在這些時刻堅持，將個人感受融入教會的集體禱告之中，意識到自己是超越私禱，乃教會公禱的一員。教會集體的禱告生活不斷進行，沒有一刻間斷，無論個人狀態如何，都能在這份共融集體崇拜中，找到支持與安穩。
牧者的禱告生活有既定的模式：每日早晚禱禮儀（Daily Office）與聖餐禮儀（Eucharist）。早晚禱禮儀以聖經為基礎，充滿詩歌頌讚，帶領牧者離開俗事，進入永恆的氛圍。禮儀的核心是崇拜與喜悅，牧者應以這種心態祈禱，讓崇拜成為一切行動的準備。
聖餐禮儀則展現了牧者生命的節奏：首先向上帝奉獻，然後回到人群，將永生的食糧帶給他們。牧者的禱告生活應以自我奉獻與完全依靠上帝為核心，與基督一同獻上生命，成為上帝愛的載體。奉獻之後，牧者要為世界祈禱，將信徒的需要帶到上帝面前，這種代禱是牧養工作最有效的途徑。
牧者推動牧區教友重視自身的禱告生活，必先重視自身的祈禱生活、牧區聖堂的祈禱服侍、與祈禱小組的設立。首先，牧者的禱告生活是帶領信徒的關鍵，祈禱的精神比教導更容易感染人心。牧者在教堂祈禱，讓教堂成為屬靈的家，吸引信徒效法其禱告榜樣。
另外，聖堂不僅是崇拜場所，更是祈禱的家，見證上帝的信實與無比的吸引力。教堂應保持開放，營造歡迎的氛圍，讓信徒隨時能進來祈禱，遠離日常煩憂，進入上帝永恆臨在的寧謐處。
祈禱小組則是推動牧區祈禱生活的核心。牧者可邀請少數熱心信徒定期在教堂聚會，集體祈禱與崇拜，逐漸形成祈禱網絡，將牧區的需要帶到上帝面前。恩德曉認為這些小組不應過於熱衷形式，而是要以崇拜、親近上帝、信德與愛德為重。
禱告的教導與實踐
禱告不能單靠教導或書籍，唯有上帝親自啟示，心靈才能真正學會祈禱。牧者可透過個人示範、營造氛圍、清除障礙，幫助信徒培養祈禱的習慣。祈禱不僅是個人靈修，更是將整個生命、工作、人際關係與上帝的旨意掛鉤，並從中協調，以榮耀上主為己任。
禱告包含了崇拜、親近上主、與上帝合作。崇拜應放在首位，避免以自我或世界為中心主導了祈禱的意向。牧者應教導信徒以教會傳統偉大的讚美禱文，如《榮歸主頌》、《三聖哉頌》等，培養崇拜的精神。代禱則應從身邊的人與事開始，逐步擴展至世界。祈禱與奉獻密不可分，禱告者必須願意為所求之事付出努力與代價。
牧者在指導信徒靈性成長時，應以謙卑、耐心、適度為原則，避免過度推進或給予不適合的讀本。禱告的成長是漸進的，唯有忠實實踐現有的禱告生活，才能預備進一步的靈性提升。牧者自身的祈禱生活是指導他人的最大資源，唯有在與上帝的親密交通中，才能真正理解信徒的需要。
基督已經復活了，求主也復活我們牧者與信徒的禱告生活。恩德曉提醒各牧區的牧者，他們的工作成效完全取決於其禱告生活。唯有將祈禱放在首位，牧者才能成為上帝愛的管道，帶領信徒進入靈性生命，推動教會的成長與更新。禱告生活不僅是牧者個人的靈修，更是整個牧區、教會與世界的靈性動力。
伊芙琳・恩德曉位於倫敦坎登山廣場50號的藍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