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呼克爾論禱告：天使與教會的雙重運動

呼克爾（Richard Hooker, 1554–1600）

呼克爾在《教會政制法規》第五卷中，把禱告生活與教義思想緊密結合。他強調：「教會的集體學習，正是天使從上降下的啟示；禱告生活，則是天使向上升騰的祈求。」（Lawes V.23.1）。如此，禱告與教義共同構成教會優美的禮儀的核心。前者是人類對至善的渴望，後者則是對真理知識的追求。他認為人類靈性的實現，唯有通過對神性的完全參與（theosis），即「與上帝聯合，才能享受永恆的喜悅」，才能達致真正的幸福。

這種參與不僅是抽象的神學思維，更在禮儀中具體地表現出來。呼克爾強調教會的禮儀是「知識(真)與行動(善)的美麗統一」，通過公禱與教義的宣講，形成「天使上去下來的雙重運動」，將上帝的啟示與人的渴望結合起來，崇拜成為上帝與人的互相內住（mutual indwelling）的所在。

16世紀希臘聖像《雅各的天梯》

禱的雙重運動：天使的象徵與教會的實踐

呼克爾以天使為象徵，描述祈禱與教義的互動：「天使的降臨象徵上帝的啟示，天使的升騰象徵人類的祈禱。」這種象徵不僅是比喻，更是教會禮儀的實際結構，無論是早禱或晚禱、聖言宣讀或大祝謝文，皆有着「天使上去下來」的啟應原型。

呼克爾進一步指出，禱告不僅是地上爭戰中的教會（Church Militant）與天上凱旋的教會（Church Triumphant）的共同活動，天使的存在不僅是禱告的象徵，更是實際的祈禱伴侶。禱告是「人類與天使共同的工作」，參與禱告生活生命就是擁有「屬天的、神聖的生命」。

呼克爾寫道，要理解禱告的終極目標，必須先理解「上帝在基督裏，基督在我們裏面，聖餐聖事使我們與基督聯合」的神學意義。首先，上帝在基督裏，意味着三位一體的上帝透過道成肉身與人類建立聯繫，基督正是神性與人性結合的橋樑。接着，基督在我們裏面：透過信仰與聖禮聖事，基督與信徒互相內住，形成「神人聯合」的靈性共同體。如此，聖禮的作用便不僅是象徵，而是「有效的媒介」，使信徒真實參與在基督的身體之內，獲得永生的恩典。

如比，禱告生活的目標正是讓信徒參與在神性之內，這種參與既有永恆的預定，也有現實教會的生活實踐。只有通過實際加入教會的團契生活，信徒才能真正住在基督裏，獲得救恩。

呼克爾對公禱（Common Prayer）情有獨鐘。他認為公禱不僅是個人祈禱的補充，更因其「社會性」和作為基督身體這「共同體」性質，令公禱更為優越。

作為基督「可見的神秘身體」（mystical body），教會透過公禱體現神人聯合，參與天上的榮耀與地上的優美。按呼克爾的神學審美觀，禮儀之美在於「外在禮儀當中反映出內在的情感」，禮儀之美不僅是外表的裝飾，更是神聖的象徵，體現教會對上帝的敬拜與天使的規律與秩序。

就禮儀的結構與內容，呼克爾仔細地論述了其中有關時間、地點、人物、禮儀等「公禱的輔助因素」，強調教會年曆、聖所、牧師的權威與禮規。他認為，公禱的「規範性」與「共同性」能夠激發個人的信仰熱情，增強教會的團結與見證。

呼克爾與其恩師約翰朱爾主教（John Jewel）一樣，強調祈禱的韻律和節奏，正是在悔罪（contrition）與讚美（praise）的交替中運行。祈禱始於對自身罪惡的認知與謙卑，承認人的無能與對上帝的依賴。而讚美正是悔罪之後，信徒以讚美與感謝回應上帝的恩典，表達對上帝的敬拜與信任。而祈求則在悔罪與讚美之間，信徒提出祈求，既為自身，也為他人、教會、社會祈禱。

呼克爾認為，這種節奏不僅是個人祈禱的內在結構，更是教會公禱的禮序安排。聖公會《公禱書》中的禱文、懺悔、讚美、祈求，正活現了這種優美節奏。

呼克爾強調祈禱的效能不僅取決於禱文的內容，更在於信徒自身的信仰與在聖禮中的投入參與。禱告必須與信徒自身對基督的信仰結合，唯有信仰才能使祈禱被上帝接受。而聖禮正是禱告的「完成與實現」，透過聖禮，信徒不僅象徵性地參與基督生命中，更真實地領受在基督裏的恩典和生命。呼克爾反對清教徒對聖禮的「象徵性」理解，主張聖禮是「有效的恩典媒介」，能夠「將基督的恩典分發給每一個信徒」。

事實上，公禱與私禱是相輔相承的。公禱強調教會作為共同體的社會性，能夠激發個人信仰、增強社群團結、共同見證上帝的榮耀。而私禱則強調個人與上帝的直接交流，以補公禱的不足，深化個人靈性生命。呼克爾提醒信徒，只有在教會神聖團契中，私禱才能真正實現其意義；而公禱則為私禱提供規範、內容與動力。歸根究底，呼克爾認為禱告最終指向「神人聯合」（theosis），即通過祈禱、教義、聖禮，信徒得以「與上帝聯合，參與和享受其中的神性生命」。他如此寫道：「我們所以幸福，是因為能完全享受上帝，成為我們靈魂力量永恆滿足的對象。雖然我們是人，但與上帝聯合後，彷彿有着上帝的生命。」（Lawes, I.11.2）

禱告不僅是靈性的操練，更是神學的實踐，是信徒在教會中、在禮儀中、在個人生活中不斷追求真、善與美的過程。

《教會政制法規》（16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