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城市就是我們的修道場—對香港教會的啟示

文｜陳榮豐

修道精神，不是強調興建修道院，也不是換上修道袍，更不是要所有信徒成為修士或修女。修道是修心，是一門靈性修持的功課，是在真理光照下如實認識自己，承認破碎，學習悔改，並在恩典中修整身心。修道也是關係的重整，是在日常的呼吸與腳步之間，即日常生活間學習與上帝親近，與自己對話，並與人修和。它不是逃離世界，而是把世界帶進禱告；不是遠離人群，而是操練成為更能去愛與被愛的人。

若我們說有一座修道場，那麼它就在我們的城市之中，在每天的餐桌，在牧區的聖壇，在職場的會議室，在地鐵的車廂，在我們每一次與人相遇的眼神裏。過去幾年，教會政策文件導向委員會門訓小組於大齋期間，鼓勵兄姊以本篤會靈修傳統、方濟的傳記故事，一起退修內省，一同於生活中，在萬事萬物中尋見上帝。今年我們推薦《在俗修道—都市靈修漫步》這書，仍然承續修道精神不是高牆之內的生活，更正如書中強調的是還原為「在城中生活之道」。理查・卡特把聖潔從聖所延伸到餐桌，把禮儀轉化為關係，把修道帶回街角和小巷，使我們相信：香港這城市，是上帝邀請我們修心之處。

今日教會群體面對多重張力：疫情後興起的網上與實體聚會所帶來的「新教會聚會模式」；教會領袖的流失的問題；信徒在大量資訊洪流中靈命的乾涸等……這些困境單靠增加活動、追求效率或AI技術，並不能回應靈命的疲乏。我們需要的是一種更新的生命規律，一條可以在城市規模之內，卻以基督的心為心，以修心為起點的門徒之路。這正是新修道主義興起的源起，新修道精神不是另起高牆，而是在現代處境下透過古老修道傳統的智慧，以有共同願心的群體作為承載，讓默觀與祈禱成為生命的根基，以簡約、共修成為生活的節奏，讓熱情接待與社會公義成為使命的方向。新修道主義強調因時、地制宜的「生活法則」（Rule of Life），這些法則嵌入我們的每周、每月與每年的時序之中，使敬拜與祈禱融入在生活之中，使服侍回到每一次相遇，使簡樸抵擋消費與功利，使祈禱與工作彼此成全，讓我們在「默觀中有行動，行動中有默觀」。

《在俗修道—都市靈修漫步》是新修道精神的實踐。作者理查・卡特神父源自倫敦聖馬丁教堂的「拿撒勒團體」經驗，以一句核心召喚貫穿全書：「城市就是我的修道院。」他既保持修道傳統的詩性語彙，以祈禱與故事滋養心靈，也以清楚、可操作的方法為讀者鋪路，使修道不再遙不可及，而成為在港九新界皆可踐行的生命章規。

全書結構以七個核心操練展開。首先，他帶領讀者學習與靜默（Silence）同在。靜默並非逃避，而是回到存在之源。作者以呼吸禱告、身體覺察與耶穌禱文教導我們如何讓雜念成為回到中心的路標，又以聖言誦禱的緩慢節奏與每日省察的溫柔回望，讓心靈在城市噪音中重新聚焦。其次，他邀請我們與服事（Service）同在。服事不是事務管理，而是彼此成為主人與客人的相遇；在無家者、尋庇者、在押者、病者與臨終者身上認出基督，讓洗腳與擘餅的姿態回到日常。第三，他教導我們與聖經（Scripture）同在，不僅由我們解釋聖經，更讓聖經解釋我們。透過小組聆聽與情境化默想，經文在城市中長出血肉，成為促成悔改與行動的活話。第四，他指出與聖事（Sacrament）同在的重要。聖餐是上帝憐憫的可見記號，禮儀不是舞台表演，而是全體參與的神聖行動。書中的「為眾生擘開之餅」示範了簡約而莊嚴的聖餐式樣，語言貼地，音樂節制，強調會眾彼此祝福；而聖餐之後自然而然延伸的餐桌團契與聆聽分享，則使祭台與餐桌互通，讓敬拜與生活互證。

第五，他推動我們與分享（Sharing）同在，讓生命不再只是資訊交換，而是彼此成為禮物。餐桌團契的預備與清理、彼此祝福與講述故事、屬靈同行的聆聽與分辨，甚至藝術與舞蹈作為祈禱的媒介，都使群體的關係得以互悅互造。第六，他提醒我們與安息（Sabbath）同在。安息是創造的高峰，不是效率的工具。藉着教會年曆與時辰祈禱，我們學會讓時間被祝福；藉着病房探望、自然行走與沉默退修，身心靈得以修復，焦慮文化被感恩文化取代。第七，他引導我們學習不離不棄（Staying）的恆心，讓「我」在四季、潮汐與朝聖的節律中被淬煉為「我們」。年度的立志與更新，使群體記得我們為何而行；在苦難裏不以惡報惡，在臨終前不推辭愛，這些都構成愛的長闊高深。全書的終章以「放下小我，融入大我」作為神學總結，引用聖伯爾納鐸對愛的層次的省思，帶領讀者由自愛走向為上帝而愛，最終在基督內成為真我。這一切，並非抽象理念，而是「拿撒勒團體」長年生活的果實。作者把七個操練轉化為七個動詞——持守、接納、聚集、啟發、豐富、修復、活出生命——使牧區能建立可複製的群體節律，正是新修道精神在城市裏的實踐法則。

拿撒勒團體並不是另起一個修會，而是在牧區生活的原有結構內，植入可持續的修道節律。這一點，對香港聖公會極富啟發。首先，牧區需要由活動堆疊轉向有規律的恆居（Stablilty）節拍。每周固定的默觀祈禱、晚禱或簡約而神聖的聖餐，接續以聖言誦禱與聆聽分享，便能夠形成「靜默—聖事—聖道—共融」的呼吸循環。假如每一牧區：(1) 能以聖言誦禱、餐桌團契，誠邀鄰舍與新朋友共享喜樂，使教會成為城市的家。(2) 每年信徒以「生命法規立願更新」，讓整個群體在見證中重溫召命、鞏固方向培育恆心。(3) 牧區以聖餐為中心，以崇拜為珍寶，使禮儀回流日常，使會眾由旁觀者培育為參與者，讓「祭台與餐桌」彼此照明。(4) 牧區的社關需要以關係為導向。服事的第一步不是解難，而是同在，簡單如坐下傾談、一起吃飯，並持續相約同行，讓專業由關係承載，讓尊嚴成為一切服事的起點與終點。(5) 建立「共修」的機會，兩至三個月一次的對話，幫助信徒把七個操練整合於家庭、職場與社區之中，使門徒訓練不再停留於課程，而是活生生的同行。

修道精神並不是中古世紀修道院或修會群體的專有的經驗，它也不專屬於英國這個以基督教為國教的國度。修道是修心，是每一位受洗者此時此刻的召命，是我們在香港這城市—在屋苑與商廈、校園與醫院、街市與商場—皆可活出的生活之道。新修道精神提醒我們，深度靈修與積極入世並非二選一，而是基督徒生命的兩翼。當我們以節律守望，以聖餐聚集，以聖道照明，以餐桌接待，以安息修復，以關係同行，修道精神就在香港這城生根，我們也將看見每一位信徒，實際上都是在俗的修道者。願主在這城建立屬他的修道場，願我們每一位信徒，都在此時此地，走上修道者的道路。阿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