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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月22日
第2446期
 

【專題】 人生如夢

(莫冠文)

我一直很喜歡讀中國文學,自從大學以來,《紅樓夢》是我最最喜愛的書本,有幾年時間,往往手不釋卷,反覆閱讀。以至曾一度狂言:「除《紅樓夢》外無書!」
唯緊記在去年九月被按立會吏時,在禮儀中主教嘗吩咐「當勤讀聖經」!如何把我宗教的中心文本︱聖經,與我文化的中心文本︱《紅樓夢》作出有益的對話,也許是我牧職的差事之一?
不然,我們就從書題的「夢」字談起?蘇軾在《赤壁懷古》中感歎:「人生如夢!」人生如同一場夢幻,又如《金剛經》所言:「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中國古人似乎從人生的非邏輯、非理性、世事的幻變無常中,發現世界與夢境的相似性。將人生等同於一場大夢,這種看法在傳統的中國文化中有重要的地位。

然而,對基督宗教,特別是基督新教而言,似乎「真實」是極為重要的。我們有一種衝動要證實:聖經的所有敘述是「真實」的,耶穌基督是「真實」的,基督教信仰是「真實」的,而我們所謂的「真實」,往往聯繫於一種科學主義、實證主義所追求的真實。這種對客觀真實的執着,容易使我們對上帝、對世界、對信仰的想象變得單一:上帝只有一種存在的形式、世界只有一個運行的規律、信仰只有一套正確的解釋。而夢幻的想象,則是對這種對理性系統的執念的挑戰和顛覆。我們能夠接納上帝的世界也可以是一個非理性、非邏輯、幻變與荒唐的世界嗎?

基督宗教對客觀性、真實性的執着,固然有根源自聖經的理由,試舉一例:「提阿非羅大人哪,有好些人提筆作書,述說在我們中間所實現的事,是照傳道的人從起初親眼看見又傳給我們的。這些事我從起頭都詳細考察了,我也想按著次序寫給你,要讓你知道所學的道都是確實的。」(路1:1 -4)

路加強調,他所要言說的關於福音的敘述,是建基在歷史的事實(實現的事)、有着客觀的證據(親眼看見)、經過系統的整理(詳細考察)、又是有條理地敘述(按着次序),目的是為了使讀者知道其信仰是「確實的」。路加這種對信仰是建基在客觀真實性的表述,配合近代西方自啟蒙運動以來所發展出來的追求客觀性、合理性與普遍性的所謂「現代主義」,使基督教注重實證、正確、客觀。我們孜孜不倦地要在各種領域(科學、哲學、宗教,甚至生活方式)證實基督信仰(至少是我們所理解和論述的基督信仰)是合理的、是真實的、是普遍的、也是唯一的。這種傾向,又極大地影響了我們的生活:我們的宗教信念是真實的,因此別人和自己都要相信;如果關於信仰有不同的理解,我們就要找出哪種才是正確的;關於某個社會議題,應該有一個絕對正確的、符合上帝心意的答案;對於我們的人生,上帝應該有預定的、前後一致的、唯一的計劃,而我們需要對這個「真實」的計劃作出尋問、發現和遵從,不然就會如違背科學規則一樣違背了「上帝的旨意」。在一個凡事追求計劃、效率的社會,在一個需要靠穩定來追求繁榮的世界裏,這種可量度、可預期的對世界的觀念和信仰,又是否不知不覺成為我們對基督信仰的唯一解讀?

我們是否能夠接納,我們的世界可以是沒有邏輯的?我們對信仰的感知可否是純經驗的?我們所信仰的對象,又可否並非關乎實證?事實上,在聖經的其他書卷,我們也不難發現對歷史的非線性、非邏輯的理解,例如傳道書所表達的世事的非因果的荒謬性、約伯記裏對幾位朋友關乎苦難的「理性」解釋所作出的斥責。然而,這些種種「非主流」的聲音,很容易會被崇尚理性與秩序的聲音所壓制和消解,甚至我們在讀這些書卷時,往往不自覺地弱化、合理化甚或消弭這些關乎世界的本質是非理性的看法,以至它們在教會生活中被忽略甚至遺忘。我們無論在福傳、學習甚至日常生活中,都是不斷追求一種對「事實」的崇拜與執着。 

然而,《紅樓夢》則為我們提了一個問題:人生本身可否被視為一種夢幻的存在?

「此開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後,故將真事隱去,而借通靈說此《石頭記》一書也。……你道此書從何而起?說來雖近荒唐,細玩頗有趣味。」

與路加對事實的強調不同,曹雪芹「細玩頗有趣味」的事情,其本質卻是「荒唐」。我們如果對此書有基本的認識(在本文中很難展開,指望以此為引子,引起大家對《紅樓夢》的興趣),就發現,這部中國古典文化的鴻篇巨作,並不是作者的筆墨遊戲,而是對自身、家族以至整個社會的苦痛經歷的記錄和反思,這個不得不說的心酸故事,他卻將之描述為夢為幻,對曹雪芹來說,人生中最重要的事物並沒有證實其客觀、理性與普遍的必要性;相反,以夢幻的語言與虛構的故事來描述一生中最重要的經歷與人物,乃是更加合宜適切的方式。曹氏並不期待展現一個普遍、真確的宏大敘事,繼而推廣他的世界觀並強迫讀者跟從。相反,他強調了其論述的開放性,邀請讀者自由地、遊戲地參與他所展現的世界。真與假,在他眼中並沒有涇渭分明的界線。

這種看法至少可以在傳道書的內容中找到共鳴:「虛空的虛空,全是虛空,人一切的勞碌,就是他在日光之下的勞碌,有甚麼益處呢?……我見日光之下所發生的一切事,看哪,全是虛空,全是捕風。」(傳1:2,3,14)與其說作者想宣洩消極厭世的牢騷,不如說他想表達,人世間的事情不必用邏輯來理解,如果所有的事情的發生都是某種偶然和當下,並不需要孜孜不倦地建立必然的聯繫。強調生活經驗的碎片性與非邏輯性,表面上看來是一種抽象的理論,實際上是一種生活的取態:「過去已經過去,將來未曾來到,當下的經驗才是唯一的真實。」這極像我們的夢境:出現的人和事並沒有線性的時間順序、也在不同的時空中交錯,但與其中每一個人、每一件事的相遇所引發的感受都是真實的,甚至比我們在「現實」生活中來得更加強烈。

如果我們的信仰不需要困死在一套符合邏輯和理性的體系?如果上帝並不如傳統神學的要求那樣強行被嵌入某種教義的框架?如果說上帝並不靜止、歷史也不是向前向上發展,而是如傳道者所言只是無意義的反覆甚至隨機的發生?或者如紅樓夢所言,只是一場大夢幻?紅樓夢的故事的起源在荒唐,卻立足於「情」;如果基督徒可以不再計較關於真實、正確和邏輯,而是立足於「愛」?夢是不理性,但「真實」存在,夢會醒來,但夢中的真情實感會存留,正如聖保羅說,最後留下的,只有愛。(林前13:8)

 

 

<上文轉載自《教聲》第2446期,如欲閱讀本期《教聲》完整內容,請按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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